
一
今年春节,因着崔东青大哥的一句“去太行山吧,看古建筑”,我就跟着去了。
崔大哥是个超级行动家。他想做的事,从来不只是想想。有一天,一份Excel表格发到我微信里,精确到每一天几点出发、几点抵达、看哪几座寺、在哪吃饭、住什么客栈。行前,他还特意送我一本《山西古建筑地图》。
崔东青大哥送我的《山西古建筑地图》
“你得先预习,”他说,“不然到了现场,看不懂。”
我翻开那本地图,从魏晋南北朝到隋唐,从五代到辽金,一座座寺庙的名字像星辰一样散落在太行山两侧。双林寺、镇国寺、南禅寺、佛光寺、圆觉寺、永安寺、悬空寺、华严寺、善化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站着一个时代。
记得行程某一天,崔大哥非常认真地对着手机上那张像舰长航海图一样的日程表给我念叨:“我们今天要看三座,第一座是唐代的,第二座是五代的,第三座是宋代的。唐代那座的梁架结构你要特别注意,跟后面两座对比着看……”
展开剩余91%我开着车望着车窗外掠过的太行山,心里只有感谢。没有他,我连这些寺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二
那些天,我们真的看了很多寺。
应县木塔
佛光寺的东大殿,藏在山腰上,要爬一段长长的台阶。走上去的时候,腿有些抖,气有些喘。可一抬头,那巨大的斗拱像鹰的翅膀一样伸出来,一千年前的木头还在那里,撑着屋顶,撑着时间。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镇国寺的万佛殿,五代时期的,进去的时候正好有一束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下来,照在一尊残破的佛像脸上。那佛在笑。是真的在笑。不是那种慈悲的、公式化的笑,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看见了老朋友的笑。崔大哥在旁边小声说:“这光线,绝了。”
善化寺,就在大同城里,辽金时代的建筑挤在一处,像一群老人坐在太阳底下聊天。离开的时候已是午后,一缕光打在普贤阁的歇山顶上,瓦当泛着金色,檐角的风铃响了,叮,叮,叮。
善化寺
华严寺的薄伽教藏殿,辽代的藏经阁,里面有“天宫楼阁”式的壁藏,雕得玲珑剔透。听说这是海内孤品。我站在那些小木作前面,想象八百年前的工匠,趴在那里,一刀一刀地刻。他知道这些东西八百年后还有人看吗?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他根本不在乎。
真好。是真的,真好。
可我心里总有一丝说不出的东西。不是不满,是别的什么。
三
一路上,我们遇到不少研学团。有一群人围着一个人,那人手持麦克风,手里拿着激光笔,往梁架上照:“大家看,这个是典型的叉手造,跟刚才那个不一样……”团员们举着手机,对着那个光点拍,然后低头看手机里的照片,再抬头找下一个光点。
浑源圆觉寺
还有一个团,跟着一位“古建大咖”,据说在短视频平台上很火。大咖走到哪儿,人群跟到哪儿,像一群羊跟着牧羊人。大咖说:“这个斗拱是宋代的,大家记住这个特征,以后看到类似的就知道年代了。”羊们纷纷点头,有人掏出小本本记下来。
路上遇到数个研学团
崔大哥问我:“要不要跟一段听听?”
我说:“不了。”
我没好意思说为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些寺,被这样看,像什么呢?像博物馆里的标本。被钉在展板上,旁边贴着标签:名称、年代、特征、价值。观众走过,看一眼标签,看一眼标本,然后走向下一个。标本不会说话。标签替它说。
可标签说的是标本的语言,不是活物的语言。
四
这些寺,大都被评了级。4A景区,5A景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世界文化遗产。门口有售票处,有闸机,有扫码入园的提示牌。有的还有文创店,卖冰箱贴和明信片,还有一些孩子们非常热衷收集的印章。有一家寺,甚至把大殿里的造像用铁栅栏围起来,只让隔着栏杆看,因为“要保护文物”。
被栅栏围起来的千手观音
保护文物,当然是对的。可保护到最后,文物还“活”着吗?
我想起魏晋南北朝的那些僧人,在这山里找一处洞穴,住下来,修行,传法。他们不是为了给一千年后的人看的。他们是自己在活。隋唐的那些工匠,立起梁架,铺上瓦当,也不是为了给今天的研学团指着说“这是唐代特征”。他们是自己在造。辽金的那些信众,跪在佛像前,烧香、许愿、磕头,也不是为了把这尊像送进“海内孤品”的名单。他们是自己在信。
被栅栏围起来的菩萨
可如今,信的人没了,修的人没了,造的人也没了。只有看的人还在。隔着栏杆看,隔着标签看,隔着“文化遗产”这个头衔看。
寺还在,却空了。
不是人空,是生机空。是那种“正在发生”的感觉,没了。
五
有一晚,忽然想起白天在一座宋代的寺里,看到一棵老松。据说种于建寺那时,一千年了。松树还在,寺已经空了。风过来,松针簌簌地响,像有人在说话。
那声音,千年前是这样,千年后还是这样。
佛光寺门前挺拔的老松
我忽然问自己:这寺,什么时候会毁灭?也许下一次地震,也许下一场山火,也许就是慢慢朽坏,一天掉一块瓦,一年歪一寸梁。总有一天,它会倒,会碎,会变成一堆瓦砾,然后被清理,被遗忘。
那些魏晋的洞窟,隋唐的梁架,辽金的壁藏,都会没有的。
可那松针的声音呢?风还在,松针还在的时候,它就还在。松树不在了,换一棵别的树,风过的时候,也会有声音。那声音,会不会还是这个声音?
我不知道。我只是坐在那里,听风从山那边过来,又往山那边过去。
六
太行归来,读《有限与无限的游戏》,读到一半,忽然想起那些空寺。
卡斯说,有限游戏以取胜为目的,无限游戏以延续游戏为目的。有限游戏产生头衔,无限游戏产生力量。有限游戏是剧本化的,无限游戏是传奇性的。有限游戏在边界内玩,无限游戏玩的是边界。
那些寺,当初建的时候,玩的是什么游戏?
晋祠圣母殿前的网红龙
建寺的人,也许以为自己玩的是无限游戏——让佛法流传,让香火永续。可他们用的手段,却大多是有限游戏的。建墙,是为了把神圣和世俗分开。塑像,是为了把佛的形象固定下来。立规矩,是为了把修行的方法标准化。传衣钵,是为了把正统的资格延续下去。这些都是边界。都是剧本。都是头衔的前身。
可无限游戏不能被固定。一固定,就成了有限。
佛法无限,可寺庙有限。信仰无限,可教条有限。修行无限,可法门有限。那些寺,当初或许真的是无限游戏的场所——有人在那里修行,有人在那里觉悟,有人在那里与自己的生命面对面。可一旦它们被固定下来,被保护起来,被评了级、挂了牌、圈起来收门票,它们就成了有限游戏的战利品。
4A5A景区是一个头衔。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一个头衔。世界文化遗产是一个头衔。这些头衔说:这座寺赢了。赢过了时间,赢过了毁灭,值得被记住。
可赢了的,是寺,不是法。是壳,不是魂。是标签上那个名字,不是松针里那阵风。
七
我又想起陆九渊。
象山先生说“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又说“六经皆我注脚”。我从前不甚懂,现在似乎有点懂了。他说的是:无限游戏不在外面,在里面。不在经典里,在心里。不在那些被固定、被保护、被授予头衔的东西里,在那些正在发生、正在体验、正在“Being”的东西里。
有限游戏的人,把经典当剧本,把自己当演员,按着剧本演,等着谢幕时的头衔。无限游戏的人,知道自己就是游戏本身,经典只是游戏途中遇见的路标,是用来照见自己的镜子,不是用来框住自己的笼子。
那些研学团的人,跟着大咖,用激光笔指着梁架说“这是唐代特征”——他们玩的是有限游戏。他们收集的是知识,是标签,是将来可以对人说“我去过佛光寺”的头衔。他们看见的是“唐代”,不是那座寺本身。
我站在那些空寺里,心里空落落的,觉得少了什么。那少的,就是无限游戏。那少的,是有人在里面活,在里面的信,在里面面对自己的生命。没有了这些,寺再老,梁架再珍贵,也只是壳。
崔东青大哥
可崔大哥呢?他把行程安排得那么妥帖,把每一座寺都带我们看到了,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他做这些,不是为了收集头衔,也不是为了向人炫耀。他就是喜欢,就是热爱,就是想把他觉得好的东西分享给朋友。他种因种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那么“精进”——至于果,他好像从来不管。到了现场,每个人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那是各自的事。他从不评判,也从不强求。
我忽然想:这才是真正的“因上精进,果上随缘”。他用他的方式,把我带到了无限游戏的门口。没有他,我连门在哪儿都不知道。
八
佛教讲二谛。胜义谛说缘生性空,没有常住不变的东西。世俗谛说因上精进,果上随缘。
这不就是无限游戏的心法么?
大同华严寺已然没有了驻锡的僧人,却还有虔诚的信徒
胜义谛的“空”,对应的是不执着于“Be”。那些寺,那些像,那些梁架,那些头衔,都是缘起的,终要坏的。执着于它们,就像执着于沙滩上的塔。浪一来,就没了。可正因为空,所以能缘起。正因为会坏,所以此刻才珍贵。
世俗谛的“因上精进”,对应的是活在“Being”。种因的时候要尽力——像崔大哥那样,把每一座寺都看到,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下。可种完因,果就交给缘。寺还在,是缘;寺毁了,也是缘。牌桌还在,人还在,游戏还在继续。
那些研学团的人,或许有人也像崔大哥一样,但或许更多的人只知“因上精进”,不知“果上随缘”,他们或许太想“成为”懂古建的人,太想收集足够多的标签,以至于忘了,站在一座千年古寺面前,最重要的不是知道它是哪个年代的,而是感受它此刻还在那里,还在呼吸,还在用它的方式说话。
那些空寺,没有僧人了,可松针还在说话。那声音,就是无限游戏在说。
九
读罢《有限与无限的游戏》,我又想起太行山里那些空寺。它们还在那里。双林寺,镇国寺,南禅寺,佛光寺,圆觉寺,永安寺,善化寺,华严寺……一座一座,散落在山谷间,像老人坐在那里晒太阳。门开着,院子空着,风过来的时候,松针还在响。
那些研学团的人,还会一批一批地来,跟着大咖,指着梁架,说“这是唐代特征”。那些4A、5A的牌子,还会挂在那里,告诉人们这是一处“值得一看的景点”。那些文创店,还会卖冰箱贴和明信片,让游客带一点“文化”回家。
可那风声,千年如一日,一日如千年。它不管这些。它只是吹过,吹过那些空了的寺,吹过那些还在的人,吹过那些正在读这本书、正在想这些事的心。
“宇宙便是吾心。”陆九渊说。
吾心此刻,在太行山里,在那些空寺前,在这本《有限与无限的游戏》的书页间。它在,便是宇宙在。它空,便是缘起空。它正在,便是无限游戏正在。
那些寺会毁的。那些头衔会被忘记的。那些研学团的照片,会在手机里慢慢沉底,直到某一天被删掉。可只要还有一个人,站在某座空寺里,听见那阵风,心里忽然动了一下——游戏就没有结束。
游戏还在继续。
不在那里,在这里。不在寺里,在心里。不在那些被固定、被保护、被授予头衔的壳里,在那些正在发生、正在体验、正在“Being”的瞬间里。
崔大哥不知道他种下了什么。他只是认真地做了一张行程表,认真地读了一摞古建的书,认真地行着一本地图,认真地开车带我们到每一座寺的门口。然后,他站在旁边,让我自己去看,自己去感受,自己去想。他从不打扰,从不解释,从不替我感觉。
这份沉默的馈赠,我此刻已懂。
作者:徐浩(Hume)配资平台股票配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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